日常1

我不確定應該從哪裡開始說,總之,一切總算有了變化。這樣說實在是太避重就輕,但也是我現在想得到的唯一結論。
我是那種在向別人說某件事的過程中,會逐步重新塑造對那件事的理解的人,我至今還未對人提起這件事,而文字並不是我熟悉的對話者,我們來看看可以重新塑造出些什麼來。
我被家暴了。打出這五個字的感受很奇怪,我不是典型的受害者,也不想被當成是受害者,但客觀的來說,我被家暴了,而我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可能是那次他對我尖叫,然後把所有手邊有的書跟重物往我身上砸,是為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是因為我不願意跪著向他道歉。那時候有貓了嗎?我不記得了,應該還沒有,這件事在我的印象裡已經好久好久了。我那次有錄音,雖然我從未重新播來聽,但巴掌搧在我臉上的聲音應該能夠被輕易的收進去吧。(後來那錄音被我刪掉了,因為在另一次爭吵中我主動提到了那段錄音的存在,我說如果你再打我,我要把這錄音給你媽媽給你姐姐聽。他認為我要社會性地殺死他,儘管他說我不在乎你儘管去。我後來還是把它刪掉了,就像我把這些事情埋起來一樣,如果勾不起來就不會痛苦了。)
或是那次早上,爸爸看見我在洗碗,說了:「為什麼都是你在做家事」。我想你在睡覺,便隨便敷衍過去,但你聽到了。你憤怒的告訴我,我爸是多麼的父權、多麼的無恥,自己在家裡也沒有做家事,不知道我們的分工就隨意批評(那時他在備考,我負責了絕大部份的家事,他負責,呃,把衣服放進洗衣機,一兩次)。你大叫著要求我去罵我爸爸,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要怎麼罵我爸爸,聲音大聲到他走進了房間,問我們發生什麼事。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不起來了,我爸應該有為了隨意評價的事情道歉,他還說了,以後他的碗他的衣服都不會讓我們處理,不製造任何家事。
事情大概解決了,但你還是很生氣,你說了「他什麼時候要死啊?」,我說「你不應該這樣講」,你說我不可以管你要說什麼之類的話,總之又是一場衝突。只是不同於之前的衝突,那次我覺得我的底線被踩到了,我可以跪下來跟你道歉,可以忍受每一次吵架都是你贏,可以改善所有你覺得我很「父權」的所有事情,但我想我無法接受這個。
我的父親那是肺腺癌第四期,正在接受治療。
我應該是提了分手,我記得我把貓咪籠子拿出來,把貓咪放進裡面,跟他說「你可以帶著你的貓咪離開這裡了」。我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總之你為自己說的話道了歉,但我執意要去上早上的課,所以想要離開家裡,而他用肉身不斷的阻止我離開家裡。我後來還是坐了計程車去上課,並在課程中訂了隔天早上去高雄的高鐵和音樂會的票,之後的兩天我一個人去了高雄。
回來之後,你要跟我和好,我想我答應了,你總是可以讓我在我自己都不曉得可以妥協的事情上妥協。
但那之後的幾天,就如同那次之前的所有衝突一樣,你喜愛在晚上重新反芻這些衝突帶給你的情緒,你說我對你很壞丟下我一個人去高雄,你不知道我最討厭被丟下嗎?
我知道,但我沒有別的方法。你總是認為所有的衝突都可以透過留在現場立刻溝通解決,你為吵架不過夜這件事自豪,但我不一樣,我不是這樣運作的,我需要時間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釐清總是發生在與衝突的時空有一定距離的情況下。我想在這件事上我沒有辦法讓你理解,因為你有那母親半夜時常不在身邊的童年創傷。
創傷,多醫學的一個詞,可以被理解跟操作,可以用來解釋那些我們不願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也許不適合會是更友善的理解方式,但我並不真心這麼覺得,而我曾寫過要讓自己完全誠實,最少在這些文字裡如此。

我們如今分開了,地理上跟關係上的。理由是你在得知你父親病重的消息以及我父親在我們去台南三天的過程中都沒有清貓砂兩件事中,再一次要求我去罵我爸爸,要他道歉。我嘗試去跟我爸說了,告訴他這樣會讓貓咪生病,不可以這樣,他說他沒有聞到臭味,所以沒有去鏟,說我沒有跟他說他不知道,他下次知道了,但他不願意道歉。我認為要求我爸道歉的請求是沒有道理的,他並不負幫我們照顧貓咪的義務,儘管他做的有瑕疵、自作主張,我仍然不覺得我會要求他道歉,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他是我爸爸。
講到一半,你奪門而入,開始對著我爸吼,吼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你推了我一下,我爸要你「不要動手動腳」,我那時只覺得好笑,這叫做動手動腳,那平常那些是什麼?
我爸也大聲的喊了回去,我那時很擔心,他的狀況不適合這樣。出了房間他們還是繼續這樣對話,我把耳朵用手蓋住,希望自己不在這裡。
你後來去了書房,剩下我跟我爸在客廳,我跟他說了有關你父親的事情,我可能希望你的行為看起來是有道理的,儘管我不知道這有沒有效果。我記得我哭了,我邊說邊哭。我不喜歡這樣,不喜歡這一切,不喜歡在我女朋友跟我爸爸之間選一邊站。
然後發生了什麼?好像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包括你不斷用頭撞墻壁說要死給我看讓我感受痛苦、穿著拖鞋往樓梯間跑說要去頂樓、拿著美工刀要割自己。我盡力阻止每一件事發生,出於什麼理由我不記得了,可能只是怕麻煩,可能是更複雜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睡在一起,你要我說愛你,於是我說了。
隔天你要去處理你父親的事情,於是你回到老家,這是我們兩年來少數幾次沒有睡在一起。

我總覺得我已經寫得太多太長太瑣碎,卻又覺得什麼都沒寫。我還沒有提到那本每次惹你生氣你就會要求我拿出來寫的道歉本本(那原本是本日程本,是我挑的)、沒有提到每個晚上害怕今天睡前會不會又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於是你剝奪我的睡眠,讓我沒有辦法按照自己的意思睡覺、沒有提到你說對我使用暴力是因為你在對我的「父權」反抗,只有我在你要我閉嘴還是繼續試圖辯解的時候才會打我、沒有提到後來你答應我不再打我,條件是我不能對你冷暴力、沒有提到這個答應之後演變成你在床上用我買給你的礦泉水(你只喝礦泉水)波我。還有好多好多沒有提到。

你說,和你分開,那些快樂的回憶難道我都不珍惜嗎,不想要繼續嗎?我說,我珍惜那些快樂的部分,但是跟你待在一起實在太痛苦,以至於那些部分無法讓我繼續忍受跟你一起生活。

一個人照顧兩隻貓咪的生活已經大概一個禮拜,清創手術的術後傷口照顧讓我不敢出門,怕那隻聰明的貓成功掙脫所有防舔措施。我把臥室的擺設全部換了,把電視搬進來,把你畫的畫放進盒子裡,把你的衣服收進紙箱。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下這些,也不知道這些東西要給誰看,但我很高興一切有了變化。也許我可以不再只是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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